无聊:你人生路上的终极怪兽

在某种冥冥之中的内在驱动力下,我毫不犹豫地购买了一本书,叫做《无聊》。

——光这本书的书名就足够地吸引我了。

它的全名叫做《无聊:一种情绪的危险与恩惠》,作者彼得图希。

大标题后面的那有点费解的小标题暗示着我,里面有干货。

果不其然,拿到这本书后,我的心灵得到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震撼。



首先,它提出了一个道理(很可能是真理):

大多数人都不敢承认自己无聊,但大多数人都经常无聊。



也就是说,那些大人物,不论是你的爹妈,研究生导师,亦或是国家元首,乐队主唱,那些号称自己一辈子没享过福的,那些殚精竭虑为国为民的,那些皓首穷经、只争朝夕,将一生献给为人类解放事业而进行的斗争的人物,其实都经常无聊。



想到这里,我有些兴奋,但还是期待论证。

于是求锤得锤,这本书的开篇就极其简明扼要有力地证明了这一观点。

作者先拿自己开刀,他说道:

“是什么让事情变得无聊?

可预测性、单调和约束性都是关键。

公路旅行、园艺工作、东方宗教仪式都可能成为培育无聊的沃土,这三件事曾百般折磨我的青春?!?br />
OK,他也并不想每个假期就开车去旅行、不想每个周末剪草坪、也不想听神父叨叨,就好像我们不想上班、下班、听领导讲话一样。



随后作者祭出了一系列绘画、小说、话剧文本,来证明敏锐的艺术家们对于“无聊”这个主题的观察早已存在,其中最重的一击就是开篇的第一幅画作。


看到这幅充满着生无可恋气息的家庭画,你想到了什么?

一个没落的欧洲小贵族家庭,过着不用工作钱却又不够花的生活?一个平庸的中产阶级家庭?父亲在银行工作,母亲受过高等教育却是家庭主妇,孩子们将成为医生或律师?

真相是,这幅画叫做《一个布鲁姆斯伯里的家庭》。布鲁姆斯伯里,是“bloomsbury”这个单词的音译,这是20世纪初活跃在英国的号称“无限灵感、无限激情、无限才华”的一个知识分子小团体,其核心人物是范奈沙贝尔和伍尔夫姐妹。

这画的是这个小团体中的一个小家庭,父母均是艺术家,孩子从右往左依次于将来分别嫁给了诗人、战死沙场、成为抽象艺术家以及著名建筑师。


来让我们再看一遍这家人
然而艺术家家庭的氛围呢?

高谈阔论?创意横飞?并不,他们和我们如今各自低头玩手机互不交流的千家万户别无二致。



所以,如果你认为无聊只出现在平庸者的身上的话,看看上图,这幅上个世纪最有创造力家庭之一的侧写告诉你——无聊无处不在。

结束完一系列方方面面的吐槽后,作者提出了“无聊”的基本定义:

当“可预测性”和“重复性”入侵一种事物的时候,无聊就变得不可避免。



我越看越意识到一个问题:

“无聊”这种人人都有、无法回避的情绪一旦出现,我们就习惯性地将其伪装起来。

由于我们无法“无聊”这个情绪的存在,所以一旦被无聊上身的时候,就会急于想办法遮掩并打破。

关于这状态是如何被打破的,那就要回到无聊的定义:当事情变得“可预测”、“具有重复性”的时候,无聊就产生了。

那么为了掩饰无聊,我们就必须让事情变得不可预测、不可重复。



一个简单的办法:

打开淘宝,买上一样东西。

明天的生活就变得不再重复,你将多拥有了一样东西。

这样东西你完全无法预测,很可能和图上一样,也可能完全不一样。你的心情也变得不可预测,一会儿期待、一会儿担忧、一会迷茫。

如果你选择了这样的方式,你可能会显得很像一个购物成瘾者。

你对外宣称你迷恋的是购物,你佯装自黑地说自己败家,你自嘲地说再买剁手,但却不会承认,正是手帮助你战胜了无聊。

毕竟这个人人有趣的时代,你怎么可能无聊呢?



一个简单的方法:

随时磕入精神食粮。

花个三两分钟,读些东西,让自己的大脑多些知识,那些公众号上一惊一乍的行文让你完全无法预测下一刻的心情,生活突然爱有了期待,这时候你很像一个沉迷于知识与思想的人。

你可以跟别人煞有介事地说“地球知识局”深入浅出,“水库论坛”一针见血,听万年不更的刘土呆偶尔逼逼一下倒也颇有道理,也可以跟别人吐槽碎片化知识破坏了我们以往阅读习惯。

却不会承认这些公号、微博和知乎帖子只是你只管三分钟疗效的无聊药。



一个简单的方法:

培养一个爱好,比如烘焙、比如书法、比如健身。在购买用具的那一瞬间,你生活的重复性被彻底打破,你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甚至整个人生都变得完全无法预测,你感到快乐又来了。

但买来的东西在一阵子之后总会厌倦。你的烘焙、瑜伽、跑步机总是很难坚持。

因为一段时间之后,“可预测性”和“重复性”又来了,“无聊”这个敌人就夹裹在其间来了!

这时候有些不能面对自己的人,还要忍痛把剩下的十字绣绣完、把溅的到处都是的面粉擦干净,还要吞下一百个饥肠辘辘的夜晚最终将自己的生命化为一张有着马甲线的照片。

——怎么能再忍住不发朋友圈呢,这背后是多少与无聊共舞的斗争!

只是你忘了,原本你要的不是那块亲手做的蛋糕,也不是那漂亮的字,更不是那条稍纵即逝的马甲线。让我们回到初心,你要的只是打破那种重复的、可预测的感觉??墒怯捎谀忝挥醒啊拔蘖摹钡亩ɡ?,你把这段日子的生活变得更加的可重复、可预测了。

很多人对自己的爱好放弃了,以为是自己没有毅力。

真相却是——你求的是变化,谁料被卷入了更深的无聊的深渊。



每当一个事物能够稍微久一点地对抗“无聊”这个敌人的时候,就会马上成为时代的拥趸。

比如电影,不可预测的剧情可以让你在两小时内完胜“无聊”这个敌人。

如果观影完毕后它还值得讨论、回味和思索一阵子,就更弥足珍贵了。

比如旅行,它可以让你在十天半月乃至一两年的时间远离无聊,也难怪会被这么多人奉为终极良药。



但是好景不长,电影的重复性和可预测性越来越高,旅行的目的地也被一个一个消灭,你发现每个目的地都有那么一点点神似,而那些没被开发的美丽处女地却不是谁都愿意去风餐露宿的。



于是,能够比较精准地治愈我们的,也就只有买买买了。

它的弊端也很明显,那就是费钱。

当钱,因为“买”而减少的时候,意味着我们又要化身为赚钱的机器,昼夜做着可预测的、重复性的工作。



此外,当一个人的重要程度越高,文化程度越高,自视越特别的时候,对于其无聊情绪的伪装就越复杂。



比如女人,当她无聊的时候,她伪装出来的症状是,认为自己得到的那份爱情不够用心。

“不够用心”是指什么?就是这个男人给的是可预测的,重复性的行为。

比如“喝水了吗”?

比如千篇一律的道晚安方式,比如可以预料的礼物,比如固定的周末安排。

事实上,这不是“不够用心”,只是你感到无聊了。

但由于女人不能够正视这一点,于是选取的破解方式一定是——作。

“作”,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你要狠狠打破眼前的重复性和可预测性,一定要照着分手的程度去挑事儿。

你大喊着:“你不关心我!你并不是真的爱我!我要和你分手!”

他的眼底略过一丝冷酷和厌倦。

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该不会这次真的成了我们的终极一战了吧?!

不可预测的未来向你徐徐展开,你的肾上腺素迅速升高,想想今夜之后你可能就会流浪在这座城市,结束为期27个月的爱情,想想当初的风花雪月和信誓旦旦,想想……

你的脑海里不再有一个重复的念头,你感到那个活泼机智的你又回来了。

“无聊”这个敌人,早就被机智的你击溃到了九霄云外。

而最终,他那一丝冷酷和厌倦的表情终究被不知什么心理收回,向你道歉:亲爱的,是我不好……

你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了回来。

他的行为出乎了你的预测,毕竟你又一次投掷了终极武器,你无法猜到他这次是否还是会选择留在你身边。

同时,毕竟你也不想今夜流浪在这座城市,你嚎啕大哭。

在此之前你并没有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大哭,也没想到会得到一个拥抱。

一个不可预测的夜晚。

又一次无聊治愈了。你们的关系又得到了一次升华。



以及,为什么我说,文艺青年是最难战胜无聊的?

因为之前提到的最行之有效的“买买买”对文艺青年而言起不到太好的疗效。

因为文青本身是反物质和消费主义的。

旅行看上去是治愈的,但只要回来几天后,马上就旧病复发。

长期被无聊侵袭的人是要出问题的。

文青以为,问题出在了造物主对于自然规则的设计上,出在了社会的不公平上,出在了宇宙真理上。

于是无聊的症状日渐积聚后,会以其他面貌出现,比如会变成生无可恋、变成认为人生没有意义、变成抑郁、变成单向度的人,变成通向奴役之路的脚步,等等。



文青眼里所见的无非是可预测的、重复性的一生。

上学、考试、找工作、赚钱、花钱、结婚、生子、送孩子上学、考试、找工作、赚钱、花钱……

在这种高度概括的文艺青年眼中,一代一代的人生是高度可预测和可重复性的。

于是他说这一切是虚无的,从此为了一个虚无主义者。

其实他离虚无还很远,他只是无聊。



我们这些文青,当然很避讳无聊这个词,于是我们的心理疾病会换成了社交网站上的问题:

——北京有哪些小众而又有趣的玩乐?

“小众”,意味着不重复,有趣意味着不可预测但结果不坏。



我们曾以为我们的症结是穷、是社会不公、是知识匮乏、是长得不美。

我们以为我们赚很多钱就可以让明天幸福。

我们以为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就不应该再抱怨。

直到无聊把人生淹没。



科学家用了大量的实验去对抗疾病,但是相关实验表明,残疾人只在自己失去相关机能的那一段时间感到很痛苦,剩余时间和常人的幸福程度没有显著差别。

也就大家常说的,快乐是一个相对值。

每一秒都在跟上一秒比较,只要更好就会快乐。



难道没有人意识到这个bug吗。

每一秒跟上一秒比较,更好就会快乐,更坏就会难过,一样就会无聊。要一直好上加好,那不可能。要先坏一下再好一下,大家不愿意。

于是很多不知道无聊之害的人,会选择一直维持不变。

“一直维持”的结果就是,“重复性”与“可预测性”如影随形,我们与无聊相伴一生。

那就说明,贯穿人的一生的最大敌人其实不是疾病、死亡的威胁、而是无聊。



于是就又一次想起了《颐和园》里的那句话:

——“战争中我们流尽鲜血,和平中我们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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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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